巨型血肉管线像一条从天而降的浑浊瀑布,狠狠砸在微缩的防御结界上。

“砰——”

李长生喉咙里猛地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因果护盾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命元光膜,被这股不讲理的高维重量硬生生压成了半透明,龟裂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,大大小小的碎屑扑簇簇往下掉。

但真正致命的,并不是物理层面的碾压。

一阵尖锐刺耳的静电杂音,顺着管线与护盾摩擦的缝隙,毫无阻碍地钻进了死角。紧接着,杂音被解码成了一段高频的音频波段。

那是成百上千个不同的声音叠在一起的哀嚎。有男人被抽干骨髓时的嘶哑惨叫,有老人被绞碎内脏时的闷哼,更有无数变调的哭喊。这些声音被高维代码放大,在不足一丈的狭窄死角里来回冲撞,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,刮擦着活人的耳膜。

“姐姐……好疼啊……”

一个被刻意剥离得极其清晰的童声,混杂在海量的杂音里,突兀地跳了出来。

这是左丘屠独有的审讯手段。在这座由他绝对掌控的血肉迷宫里,他太清楚什么样的频段最能摧毁闯入者的理智。既然强攻会被暂时挡住,那就用受害者的余烬,去焚烧幸存者的神经。在他那高高在上的运转逻辑里,凡人的悲伤只是一种可以用来加压的劣质耗材。

死角最深处。

褚雁原本还紧紧捧着那半块沾满胃酸的平安扣残片,身体像秋风中的枯叶般疯狂发抖。但在那个童声响起的瞬间,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。

极其突兀地停滞。

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,也没有崩溃大哭。她就像一台被生生拔掉枢纽的老旧织布机,所有的生命体征在这短暂的一秒内,降到了冰点。

她低着头,任由酸液把手背腐蚀出细小的红斑,指甲无意识地抠进那块破布的纤维里,发出细微的断裂声。

李长生借着护盾的余光扫了她一眼,心底猛地一沉。

绝望分很多种。大哭和大闹是身体在试图排解压力,是在向外界求救。而现在的褚雁,眼底的光完全熄灭了,像两口彻底干涸的枯井。一直支撑着她像老鼠一样在毒瘴里苟活、挖矿、攒香火珠的那根柱子,轰然坍塌。

她已经被这个吃人的世界连皮带骨地碾成了灰。

“别听。”李长生咬着牙吐出两个字。

但他自己也自身难保。视线中,因果护盾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。那些代表天道法则的深红乱码,正顺着裂缝一点点往里挤,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
更糟的是,他识海中那条与曲灵姝刚刚建立的神识暗链,此刻正剧烈地闪烁起来。

外部的重压传导到识海,就像有几根生锈的铁钉在同时凿击他的脑髓。曲灵姝那边传来的底流图谱断断续续,承载图谱的波段里,充满了活体处理器被强行榨取算力时的杂音。

这条暗链太脆弱了,只要左丘屠再加一分压,连线就会彻底崩断,他将被活活锁死在这个失去视野的铁桶里。

就在这随时可能崩盘的死线边缘。

背上的黑棺,猛地颤了一下。

一股冰冷彻骨,却又带着极度暴躁的远古煞气,顺着李长生的脊椎骨强行倒灌进他的经脉。

红绫醒了。不是因为主人的召唤,而是被外面那股浓烈的高维腐臭生生刺激醒的。作为曾经抵御真神污染的最后防线,她太熟悉这种将万物当成食物咀嚼的恶心气息。

棺木缝隙里渗出的不再是稀薄的阴气,而是犹如实质的粘稠红雾。红绫主动放弃了对生前记忆的压制,任由那一丝嗜血的本能接管了残魂。红雾顺着李长生的肩膀攀爬而上,像几只生满倒刺的血手,狠狠抠住了因果护盾的内壁,强行抵住了外部管线的挤压。

压力骤减,但李长生的脸色却瞬间惨白。

通过命元的连接,他清晰地听到了棺木深处传来的、那种灵魂被强行撕裂的声音。红绫在用她本就不稳定的封印作为代价,强行吸纳外围的真神腐臭。那些同源却又极度扭曲的恶意,正顺着红雾一点点倒灌进她的魂体。

“疯女人,停下!”李长生喉结一滚,左臂断裂的伤口崩开,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
他反手贴上粗糙的棺盖,将气海内最后一点勉强提纯的命元,顺着掌心不计代价地压进了黑棺深处。

命元入体,红棺内那股暴躁的呜咽声稍微平息了半刻。

在这极其短暂的喘息里,两人隔着一层棺木,共享了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体感。外面那些凄厉的哀嚎、满地的残肉废渣,以及红绫不得不撕裂自己来换取生存的举动。这所有的一切,都在无声地压迫着他们的神经。

凡人在吃人的天道机器面前,甚至连哀嚎的权利都要被量化成杀人的筹码。

李长生眼角的乱码疯狂跳动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那是一种不再计较利益得失的死气。

砸了它。必须把这座天道血泵,连同上面的操盘手,一根螺丝不剩地全砸碎。

借着红绫狂暴分压争取来的这一丝宝贵空隙,李长生迅速收拢识海,把所有精神力死死钉在那根摇摇欲坠的神识暗链上。

“图谱缺了一块。”他在脑海中快速抛出一段波段。

暗链那头,曲灵姝的波段回应得像断线的风筝,带着令人牙酸的代码摩擦声:

“外部监控……全覆盖。底流传输通道……被封死。需要……物理盲区……”

断断续续的信号在识海中闪过,李长生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

物理盲区?

他透着护盾的微光看向外面。整个阵眼空间充斥着浓郁的高维血雾,管线像纠缠的蟒蛇一样塞满了每一个缝隙。左丘屠的监控探头毫无死角地扫描着这里,连一丝未被天道标记的灵气都透不过去。

在这种绝对的高维锁定下,要怎么撕开一个物理层面上的视觉盲区?

头顶上方的摩擦声再次加剧,左丘屠显然察觉到了死角里的异常抵抗,又一波更庞大的血肉管线正在重新蓄力。

就在他试图从满眼死局的乱码中强行推演一条出路时。

他的余光,扫到了角落里的褚雁。

她动了。

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情绪起伏,她的动作慢得像一具生锈的提线木偶,带着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连贯性。

她慢慢张开那只被酸液烧得皮开肉绽的手,任由那块缝着“平”字的护身符残片从指缝间滑落,啪嗒一声掉进满是污血的烂泥里。没有留恋,没有回头。

随后,那只手极其僵硬地伸进了自己粗布衣裳最深处的夹层里。

那是她一直死死捂着、连最绝望、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都没有松开过的地方。

褚雁的手指在夹层里摸索了几下,慢慢掏出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颗粒。

不,那不是金属。

在这个连光都被吞噬的高维死角里,那枚小小的颗粒表面,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刺目的、惨白的幽光。

高浓度废矿污染核。

李长生目光一凝。那是常年沉积在废矿血泵最底层、吸收了百年死气和异化毒素才凝结而成的剧毒物。凡人只要皮肤沾上一点,都会在瞬间被剥夺理智,异化成一团只知吞噬的血肉植株。

那是她在避难所淤泥里刨出来的私藏。

惨白的幽光映照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,把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照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
她没有看头顶压抑的管线,也没有看李长生。那是一种完全超越了生死、剥离了恐惧的凝视。那是将自己仅剩的最后一点骨血,全盘堆上复仇祭坛前的无声称量。

李长生心跳漏了半拍,喉咙发紧。

“住手……”

他嘶哑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,褚雁那只捏着污染核的手,已经决绝地抬向了嘴边。